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实属巧合。
1
捉剑,竖劈,横砍。
一道温热的血滋到乔木面上。
乔木握紧剑柄,这把剑和她须臾不离,剑柄的饕餮刻纹和她掌心的纹路已经完全契合,她再次出剑,眼前一个身上长满油绿鳞片的人形怪物被一剑斩下头颅。
乔木猛地睁眼,屋子里燃着灯,床上的素色小山屏被被烛光浸润,泛着带着暖意的黄;长几上的九层博山炉白雾缭绕,散发着令人酥软沉醉的梦香。
她坐起身,外间的婢女小银正在打瞌睡,小银圆润的脸和樱粉色的宫装也显出一样的平静与安宁。
乔木想起来了,她已经回到了京师,回到了她在皇宫里那一个小小的院落栖云斋,而不是仍旧在奇诡的西塞,需要用染了自己血的剑去劈砍那些周身长满鳞片的怪物。
“主子,怎么了?”小银听到响动,急忙过来瞧她。
“无事,给我倒点水。”
宫里喝是西山玉泉贡水,水味甘洌,入口绵软,与西塞带着苦味和沙子的水也是不同,乔木吞了几口,温水自咽喉入腹,她再一次确认,自己回来了。
小银在香炉里多添了一块墨绿色的香膏,烟气再度弥漫,乔木重新躺回床上,无论如何,她需要睡去,因着第二日她还要准备好足够的精神去见父皇。
次日是个好天,天朗气清,晨光明洌,这永庆六年的春天来得要比往年早许多,已经年过六十的老皇帝乔则明瞎掉了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跟着也有些恍惚了。
于是,当他看向大庆殿中央屈膝跪在地上的那个年轻的女将军时,他的眼睛里只有一片银色的光辉,他其实很想看清她的样子,毕竟这是唯一一个愿意为他分忧而无所求的孩子了。
只可惜是个女孩子,他心里再一次遗憾起来。
“十一娘此次戍边归来,辛苦了,好好将养,李全啊,令司药库将那几支老参拿出来,给她补补。”
依旧与过去一样,没有进爵,没有封赏,有的就是一句“辛苦了,好好养着”。
乔木跪在地上,没有抬头,她都不太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渴望父皇能给她一些真正的奖赏了,或许她也并不想要什么奖赏,就是情绪鲜明地高兴,认可自己七年戍边为大莫王朝所做的努力。
可惜,没有。
乔则明身边的太监总管李全应了老皇帝的话,乔则明又冲大殿中央那个银白色的影子道:“平日若是无事,就来风爽斋,陪父皇说说话。”
“是,父皇。”
约莫是塞外风沙太大,乔则明感觉乔木的声音里好像也有沙子粒,涩涩的,不如当年在后花园调教她武艺时那么清爽了。
那时候他尚是壮年,因为几个儿子相互攻讦而气恼不已,接连斥责了十数个王公大臣之后去御花园散心。却见一个身着素朴的少女手持梅花做剑,几朵白梅在枝头晃晃悠悠,那少女的剑招憨朴,却一招一式都极为认真。
走近了,发觉女孩儿生得斯文秀气,圆珠子一样的眼睛,让他想起了自己早逝的母妃,憨拙而不设防。
问则方知,竟然是一个早被他遗忘的女儿,宗谱上记的是皇十一女乔木,那年方十岁,生母良嫔难产而卒。
他走上去,握住她软软的小手,看着她那双小鹿一样的眼睛,第一次以一个父亲的身份,告诉她:“来,父皇教你。”
十年过去,好好一个女孩儿家,如今长成了这般模样,能上战场,能守疆域,却早已经不负天真与娇柔,乔则明说不上自己心里是高兴还是难过,眼疾让他觉得自己老了,生出许多倦怠,向众人挥了挥手,道:
“今日朕有些乏了,你们就先退了吧。”
李全宣布退朝之后,大庆殿中其他六个皇子总算松了一口气,若按前朝旧历,西塞戍边归来的皇子都是要进爵的。
占领了大片平原、山地、丘陵的大莫王朝是个十分富裕的帝国,西北广袤的荒漠地区原本与它并无相干,只是不知何年何月开始,那荒漠上出现了一些身上长满鳞甲的怪物。
它们状若人形,甚至拥有自己的语言,身上的鳞片刀枪不入,每到秋冬就开始在大莫边境抢掠。
五十年前,出了个叫白秋的国师,竟生生使得这些怪物群聚,形成了部落,变成了国家,名曰风月,原本只是七八个怪物抢点粮食牛羊,现在却成有规模有组织的大部队入侵。
对于大莫王朝来说,这风月小国就好似一只长在后脖颈的虱子,虽不致命,却实在惹人心烦,直到发现皇族血可以灼烧那些怪物身上的鳞片,才有了皇子戍边的传统,也算是对皇子的历练。
只是到了乔则明这一朝,自废掉了太子之后,七个儿子为了争皇位,人脑袋很不能打出狗脑袋,没有一个人愿意离开京师这个权利中心,跑到鸟不拉屎的西塞戍边。
直到乔木,主动请缨,成了大莫王朝历史上第一个戍边的皇女。
2
老皇帝的背影消失在龙椅后,众人皆起身,乔木尚未离去,就听见身侧的皇六子乔新笑着与身旁的兄弟说:“再怎么说,也就是个女人,成不了什么气候,你说呢,三哥。”
皇三子乔晨却道:“那个鸣凤才子的身份,到底查出来没有?”
皇六子道:“谁知道到底是谁啊,我的人都快把京师户籍翻烂了,也一点线索,也不知道老四走了什么狗屎运,便让这才子给出了计谋,抢了赈灾的差事……”
二人的声音逐渐远去,他们对于那个什么“才子”的兴趣显然要高过于从西塞荒漠回来的妹妹话都没说半句。
乔木知道,因着她杀了太多怪物,宫里人总觉得她身上有不祥之气,私底下都将她当做怪物。加上她没有母亲,性格也不讨喜,父皇更不曾多看,一点功勋都不曾给她,是以也确实没什么结交的必要。
还不如一个民间的才子。
皇四子乔晦不在,说是去江西赈灾,这个四哥与她也不亲厚,唯有在当年她第一次请缨出征时,替她说了两句话,就叫她一直铭记在心。
倒是皇七子乔风走到乔木面前,笑道:“十一妹辛苦了,改日去七哥府上,让你嫂子下厨。”
乔木颔首:“好,谢七哥。”
皇七子又道:“哎,说来这朝中诸事繁杂,有时候我都想,不如就同你一起去西塞了,天高地阔的,人也畅快……”
说到此处,皇七子猛地咳嗽起来,他娘胎里带着病,畏风,沾点风气就咳嗽不止。
乔木道:“天高地阔倒也不假,只是风沙很大,七哥才智过人,应该留在父皇身边替父皇分忧尽孝的,也是为臣子的本分。”
皇七子止住咳嗽,笑了笑,又道:“我母妃前几日还在念叨,说你母妃去的早,你一个女娃娃却要替我们这些皇子受那些辛苦,千叮咛万嘱咐的,让我见到你,就同你说,闲了就去她那里,她给你备了好些吃的玩的。”
“谢丽妃娘娘了,我明日便去请安。”
“好了,我也不扰你了,快回去歇歇吧,我前日已经叫洒扫太监们将你的栖云斋收拾干净了。”
乔木再谢,皇七子收拢了身上玄墨披风,他继承了自己母妃如画的眉眼,虽是男子,可丹凤眼挑起来的时候就会露出一丝媚态。
乔木看着他总算心满意足地去了,也就卸掉了自己脸上的表情,变得木讷起来。
她沿着宫墙慢慢走,朱红色的红墙印着灿蓝的天,大莫皇宫规规整整,三殿九宫二十八院七十六楼,横平竖直,将这一片蓝天也规规整整的分成了格子,看着确实不大自在。
她每到夏末就会离开京师前往西塞,经历一个秋冬,然后仲春时节回来,变回皇城西角那个小院里不闻世事的寡言的皇十一女。
她早已经想到父皇不会对她表示什么,但是忍不住还是有些失落,若是自己身来是个男子,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但是如果是个皇子,就不可避免地要陷入争权夺位,似乎也挺无趣的。
心里那些杂乱无章没有秩序的想法好似一条平缓的小河,随着她慢慢走,慢慢地流,直到回去了她居住的那个小小栖云斋。
3
老皇帝的眼疾还是搅闹地朝堂乱翻了天,就连偏居小院的乔木都听说父皇当朝斥责皇六子贱妇所生,皇七子居心叵测,还贬了三个首辅大臣。
还有那个不知道身份的鸣凤才子,也在朝堂上掀起了一波又一波的争吵,被老皇帝斥责是妖人祸世,勒令速速查出身份,流放沙岛。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老皇帝并没有收回乔木手上的西塞兵符,可乔木却觉那兵符烫手,求见父皇几次,都被李全给劝回了栖云斋。
乔木没长什么争权的心眼,既看不明时局,索性也不再多想。
她苦恼的是自己这次回来,夜夜噩梦缠身,好似从未从离开战场,披甲人身上那些绚烂的鳞片被血泡软,斩下的头颅张着嘴看她,披甲人脸上的鳞片要比身上的精巧圆润,衬着深若夜海的眼眸,眼眸里流出血,成了血河。
睡不着觉就只能去树下练剑,日子过的颠倒混乱。
只是她这苦恼在这皇城中显得极其格格不入,皇城中无人见过西塞边境上的那些披甲怪物,他们所忧心的都是眼前哪位皇子又失了势,哪个妃子又被关进了冷宫,不知道什么时候埋在院墙下的巫蛊就会被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的尸体就会被抛入沟渠。
终于一日,心中烦闷,乔木纵马出了皇城,沿着御街一路上了金红桥,这桥足有十步之宽,可却游人如织,挤地无法行路,桥上人声鼎沸,各色叫卖声不绝入耳。
她心中愈加烦躁,身边小贩的叫卖声让她想起战场上披甲人喉咙里那种尖涩而古怪的喊杀声,她死死按住自己腰侧的短剑,只怕按不住蠢蠢欲动的杀意。
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从马上跃下,牵着缰绳,下了桥,避开人群,沿着河岸走了一阵,却见得一个妇人正在河边洗鱼,阳光射在鲤鱼灰白的鳞片上,一晃,反出一层斑斓的光,乔木一时恍惚,剑出了鞘,就听得一声“马嘶”,接着就是几声惨叫,接着便是“噗通”“噗通””噗通“几声……
乔木后颈一痛,一时人事不知。
不知多久之后醒来,发觉自己躺在一张木床上,环顾四周,颇为陌生,一条书案,一张方桌,一面墙上,塞满书册。她抬头看去,就见窗外已暗,入夜了。
宫城管理甚严,一夜不归,也是大事,她急忙起身。方这时,门响了,一个青衣男子端着一个木盘走进了,看她醒来,笑道:“你倒是睡了挺久,饿了吧,我熬了粥。”
那粥一看就熬地极好,莹白粘稠,碧绿的菜叶子点缀其中,旁边还有一小碟子藕,一小碟子鸡丝,鸡丝应该是用胡麻和油腌渍过。
乔木肚子叫了一声。
那青年男子道:“吃吧。”
灯下男子的笑容和善,乔木莫名感觉到一丝安心,鬼使神差地走到桌前,看了那男子一眼,男子替她放了圆凳。乔木顺从地坐下,拿起小瓷勺,那粥果真熬得极好,稠滑的液体顺着喉咙一路进入身体,她紧张的身体也随之舒缓了下来。
吃过了粥,男子自如地收拾了碗筷,道:“你家里人肯定都着急了,快回去吧。”
乔木微微犹豫了一下,问道:“我白日里,伤人了吗?”
男子摇头,伸出自己的右手,临空劈了一下,笑道:“看得出你在努力克制,而且在下手还算快,只是可怜那妇人家里没了鱼吃,鱼掉到河底了,也算落鱼归根,好事,好事。”
他摇头晃脑,动作夸张,乔木忍不住笑了,方伸手摸了摸依旧有些痛的脖颈,男子急忙道:“抱歉啊,手还有点重。”
乔木急忙道:“不不不,我要谢谢你的,不然真不知会酿出什么祸事。”
她习惯道谢,不过这一次,是真心的。
男子道:“你许是有些思虑过度,长亭街过去的烟脚巷里,有个姓胡的大夫,行针的手法很是不错,有空去看看。”
乔木点头,眼前的青年男子眉眼俊朗,行事不拘,施恩于人,却闭口不提,好似于他并不是什么值得说起的事情,一瞧就是个轻松快活的人物。
“我排行十一,家里人也如此叫,敢问先生名讳?”
他依旧笑着回答:“在下谢衣。”
乔木离开那院落之后,留心记路,想着要寻个法子回报这个人,看见街角的木牌上写着“小望巷”三个字,才纵马离去。
4
待乔木回了宫,就见宫里已经乱做一团,倒不是因为她,是因为废太子的呓语,竟牵出一场宫中秘案,说是一向有贤王之称的皇四子乔晦非皇帝亲生。
乔木心中一动,不觉担心,多少个兄弟中,她只觉他是个有仁心的,且不说当年是他支持自己,就说这些年他也替老皇帝办了不少漂亮差事。
他的生母德贵妃统领后宫二十余年,也是一等一的厉害人物,所以皇四子夺嫡胜算本在弟兄中是最高的。
因这样一个大事,乔木的晚归就算不上什么,她摸着黑回了栖云斋,小银看见她就上来哭,断断续续的话也说不明白,直哭了半个时辰,乔木才知道小银有个相好的侍卫,给皇四子当差,今夜稀里糊涂替人顶差,被暴怒的皇帝骂了一句“狗奴才”,一剑穿了心。
乔木也不晓得这事能怎么办,小银哭了半夜,她就在一旁坐了半夜,先前那碗粥的温暖,被宫廷里的血湮没,早已荡然无存。
次日天明,李全即来宣旨,旨意言明皇十一女乔木,素来雍和粹纯,性行温良,加数年来戍边辛劳,现封皇十一女乔木定宁公主,食汤沐之邑三千户,京师开府,掌宣德军与西塞军。
李全宣封的声音就如异国语言,叫她听不分明,如坠梦中。
直到退朝之后,被父皇唤到风爽斋,她跪在地上,良久才闻金黄色的帷幕后传来一声叹息,接着是老皇帝含着歉疚的声音。
“十一啊,这次要委屈你了。”
乔木这才好似从一串梦中醒来。
她虽然憨愚,却也知道老皇帝给她这样高的封赏,不过是要她做一个棋子,一个靶子,至于那深沉的帝王之术里到底藏着什么样的谋划,她猜不出,也想不到,甚至不想知道。
她规规矩矩谢了恩,离了风爽斋,心里木木的,她想要问问自己到底是高兴还是难过,一时都问不出来。
从册封大典到恭贺,持续了整整十日,乔木没有母亲,遂身后只有皇帝,皇四子被圈禁,众人俨然都将她当做了朝里的新贵,巴结逢迎不断,就连宫里那些之前将她当做怪物的皇子与皇女,也纷纷都挤到了她的栖云小院里。
每日院中的贺礼流水一般,大箱小盒摆得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乔木白日虚与委蛇,晚上噩梦缠身,着实不堪重负,择了一日,逃出了皇城。
此时京师已经初初入夏,御道两边的沟渠里种满荷花,红樱粉白,煞是好看。乔木无心赏玩,只按照自己的记忆去寻那夜那个谢衣的居所。
绕过金红桥,沿着河底绕过三条街,总算看见了“小望巷”的木牌,顺着巷子走进去,忽听一阵孩童的读书声,念的是“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小孩子们的声音清脆爽朗,自一片竹林中飞出来,竹林潇潇肃肃,那朗朗书声伴于其中,倒是显得很自在。
乔木自竹林中一线石头小径进去,就见谢衣一袭竹青的长衫,手拿书卷,在一群七八岁的小孩子之间,摇头晃脑领着他们读书。
乔木听了一阵,竹林中一阵清风来,她数日来的焦躁在这童声中倒是散了不少。谢衣带着孩童们念过了书,又令他们描红,一抬眼看见了外面的乔木,微微笑了笑。
他正要走出来同她说话,却见乔木走进书堂,坐在最后的桌子上,也拿过了桌上的笔,一言不发,却伸手向他讨一张描红的纸。
谢衣笑了,将纸递过去,乔木提笔舔墨,见纸上描红正是方才孩子们诵念的那首《采薇》。
“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乔木提笔,一撇,一撇,竖直,横平,随着水墨成字,心里倒是平静了。小孩子们性子急,描完了一页,交了差,还要去掏鸟捉鱼,乔木却是写一页又一页,谢衣也不催她,自在堂前读书。
直到夕阳西沉,乔木才收了笔,长出了一口气,握着那叠描红给谢衣。
“你这字,写得倒是憨。”谢衣一页一页细细翻看,还拿了朱笔在写得不错的字下画圈。乔木道:“我明日还能来吗?”
“同我进学,要交束脩的。”
“多少?”
“十条腊肉。”
乔木想了想摆在自己院中的那些奇珍异宝,就是没有腊肉,只好去御膳房讨要了,她决定再多讨要十条咸鱼,十条酱鸭腿和一条整个的金华火腿。
谢衣见她认真答应,有些愣神,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女子让他有些看不透。她身上分明藏了许多事,可那些事又似乎与她这个人没有关系。
“你去看过胡郎中了吗?”
“什么?”
“长亭街,烟脚巷,上次同你说过的,擅行针的胡郎中。”
乔木摇头,谢衣将她写的描红收在匣子里,道:“我带你去。”
5
胡郎中的三根指头搭在乔木的腕上许久,捻须道:“姑娘夜间多梦,难以安眠吧。”
乔木点头。
胡郎中又问:“噩梦?”
乔木又点头。
胡郎中道:“你这头症,行针只能缓解,治标不治本,晚上睡觉燃香吗?”
乔木想起那盏青铜博山炉,点了点头,道:“燃,沉香、合欢、甘菊,还有柏子仁,还有什么,我忘了。”
胡郎中点头:“大差不差,倒是无妨碍,香不宜过浓,亦搭配饮食茶水,不过最终还是要疏解心事,身边若是有个能说话的人,说一说,平日里做些能让自己高兴起来的事,多吃饭,少思虑。”
乔木想了想那个时不时就会被血泡一泡的皇宫,一个宫城里住着几千号人,却实在寻不到一个能说话的人。
胡郎中还是替乔木行了针,谢衣坐在她对面,手中一杆细笔,在纸上描描画画。
过了一盏茶,胡大夫替她去了针,乔木果觉一阵松快,谢衣将手里的纸递给她,就见那纸上寥寥几笔,却是勾勒了她的小像,圆目细眉,倒是娇俏,唯独就是扎了一脑袋银针,好像一只小刺猬。
而且他还令小像里那个乔木撇着嘴,很苦恼的样子。
乔木拿着那张小像哭笑不得,谢衣急忙道:“莫生气,我请你吃赵五家的虾肉包子。”
乔木将那小像折好塞进怀里,决定和他去吃虾肉包子。她没有生气,甚至有点高兴,而且她也想去吃虾肉包子。
谢衣真的是很快活的人,他带着只有两面之缘的乔木,在京师的大街小巷游走,穿桥过河。
卖虾肉包子的是一对老夫妻,铺子很小,只有两张桌子,谢衣带着乔木买了包子去河边站着吃,包子里是整个虾子,小巧玲珑,一口一个,咸香里带着一丝清甜。
谢衣带着乔木吃过包子,又去街边买些荔枝水来饮。那荔枝水透着微微的红,用冰凉过,有一圈细细的水珠,谢衣带着她站在小摊子边嘬了个干净。
吃饱喝足,二人随处溜达,看到有人在桥下摆棋局,老者捻须,眼神睥睨,好几个妄图破局赢钱的家伙打了个屁滚尿流,乔木想起自己幼年时也学过对弈,好奇去看,却不得解。谢衣见她露出好奇,对她道:“看我的。”
谢衣撩袍盘膝,对那老者道:“小可谢衣,请老先生的安了。“
老者一言不发,手捏黑棋,在右上角打了一子。谢衣笑了笑,执白以对。
二人下快棋,黑白如雨簇落,不多时就见黑阵广阔,白阵势弱,可当谢衣在棋盘之中打出一子之后,众人却当即哗然,只因这白子四面皆是退路,叫老者根本无从下手,既然一招难杀,白子立刻得了势头,火龙一般将那些辽阔却稀疏的黑子燃烧殆尽。
老者抬眼看向谢衣,谢衣依旧笑呵的,还冲乔木眨眼睛。
老者残声道:“上一次破了我棋局的人,是一个叫做鸣凤公子的青年,只是老朽无缘见他,他用一张纸,写尽了我可能走的棋。”
谢衣笑:“哦,无妨,以后小可若有机会见他,将他带到这桥下,与老先生一同切磋。”
老者却道:“怕是没机会了,那青年牵扯进夺嫡,皇子落了马,他自然也无法幸免。”
谢衣依旧笑:“那他运气可真差,攀附了个嘴巴不严的皇子。”
老者抬了抬眼皮,继续道:“可依老朽看,他并非攀附某个皇子,只是借着皇子之手,替百姓行事,说来这次江西——”谢衣挥挥手:“这些却没兴趣听了,老人家年纪大了,少思虑,多下棋。”
老者遮了眼,叹息一声,起身收拾了棋局,摇摇晃晃,过桥而去,乔木看他背影萧索,转头问道:“这老先生为何要与你聊那个鸣凤公子?”
谢衣笑嘻嘻道:“看我棋路不错,怀疑我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鸟叫公子呗。”
“鸟叫公子?不是……”乔木不觉笑了,好好的鸣凤,到他嘴里,却成了鸟叫。
谢衣冲她比个七字,乔木不解,谢衣笑:“你今夜已经开怀笑了七次,看来我这个鸟叫公子本事不赖,走,带你去桥头看花灯去。”
谢衣心无挂碍,依旧拖着乔木四处乱逛,顽童一般,嬉笑玩闹,乔木被他拉着在人群中穿来穿去,一身的紧张都散了去,果真高兴很多。
月亮爬上了柳梢头,二人停在御街口,远离了人群,乔木终于还是得回去了,她微微仰头,因着谢衣要比她微微高半个头,于是在乔木眼里,他的脑袋后面好像多了一圈光晕,让她想起庙里的菩萨来,想到这儿,心觉有趣,忍不住又笑了,她出了一口气,说道:“今日谢谢你了,不过……”
谢衣好像她肚里的虫,不等话说完就道:“想问我为什么带你吃包子?”
“嗯。”
“因为我想吃啊。”
“呃……”这个答案还真是不要脸,乔木笑:“你这人,还真是……”她一边说,一边又笑了一声,谢衣看她圆溜溜的眼睛里都是自己的倒影,心里也松快了,他能感觉到乔木此时才算是真的放松了。
他这个人说来也没有什么稀奇,只是喜欢叫人高兴,他不知道乔木的身份来历,只知道“高兴”对于眼前这个女孩子,是个珍贵的礼物。
他喜欢给人送高兴。
第二日,乔木果然带了十条腊肉来,还有十条咸鱼,十条酱鸭腿以及一条整个的金华火腿。谢衣坦然收下,正而八经地将乔木介绍给学堂里的小孩儿们。
小孩子们哪里见过年纪这样的大还来同他们一起读书的女子,捂着嘴咯吱咯吱在堂下笑,乔木脸底微微有些发烧,天晓得这种莫名其妙的不好意思是从哪里而来。
谢衣心中道,这女子果真谜一样,眼中分明历经沧桑,却又举止天真,那日她右手发了疯一样要刺那条死鱼,可左手却狠狠拉住右手,不知道身体里藏了什么样戾气,又藏了什么样的柔软。
随着孩子们念书是个简单又愉快的事,几日下来,乔木成了学堂里最认真的学生。课间休息的时候,孩子们在廊下踢键子,乔木拿了毽子,一抬脚,那毽子就如着了魔,无论她如何翻跳,毽子就是飞起落下,仿佛能永远被她踢下去。
上,下,上,下,飞起,落下,孩子们在一旁激动地鼓掌,谢衣也瞧得技痒,忍不住将长袍一掖,下场去抢。
乔木准头好,谢衣速度快,二人你来我往,皆没落下风,也没有占到便宜,势均力敌,惹的小崽子们站了队。一方说十一姐姐技艺高,一方说谢衣先生本事好,吵得不可开交,还是一个小胖子端着圆溜溜的肚子,嘟囔着小肥脸上的小嘴巴,说道:“有什么可吵的,先生娶姐姐,姐姐嫁先生,成了一家,不就都好了。”
谢衣一巴掌拍了小胖子的后脑勺:“嘿,你个小崽子,先生教的书没记住几个字,你老娘给人做媒的本事倒是学了个一顶一。”
小胖子的娘亲是远近闻名的媒婆,小胖子耳濡目染,总觉得郎情妾意、鸳鸯相合就是世上最美的事。
6
宫廷里依旧潮起潮涌,乔木却寻到了自己的一席安居之地,她每日只在宫中与书塾往返,也不管自己的公主身份在父皇那里谋的是一出什么样的棋。
老皇帝不管,她就不理,夜中噩梦依旧,好处是惊醒之后还能期待白日,她已经很是满足。
只是这样的日子拢共也没过半月,老皇帝就将她宣去了御花园。
乔木随着乔则明沿着花园中蜿蜒曲折的石径慢慢的走,春花已经谢了,院中蝉声鼓噪,浓绿压人,乔则明眼疾不见好转,走了一阵就有些气喘,早已经没有当年教授她剑法时的英姿勃发。
二人歇在假山上的凉亭中,老皇帝问:“十一娘这些日子都在做什么啊?”
乔木答:“回父皇,习字,读书。”
“哦,读什么?”
“诗经,习魏碑。”
“好啊,你的府邸快要落成了,没去看看?”
“准备去的。”
老皇帝止了话头,乔木于是也不再多言,蝉鸣噪起来一阵,歇下去一阵,好似潮水。老皇帝叹了一口气,又问:“最近你的几个哥哥去找你,听说都没找到你的人?”
乔木不知如何答,只得道:“是女儿任性贪玩,回头就去找哥哥们赔罪。”
“朕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你现在是我大莫的定宁公主,又身负戍边要责,不必像从前那样谨小慎微,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待你好的兄弟,你自可与他们交好,待你不好的,哼,朕也不是个不通情理的父亲,非逼着你以德报怨。”
乔木摸不准父亲这话背后的意思,只能继续谢恩。老皇帝约莫也被她弄得有些无趣,指了指空地,道:“好些年没见过你舞剑了,去,舞给朕看看。”
此时日头正当空,乔木身上已经出了汗,但还是应下,换了素白武装,将头发束在头顶,手腕一转,剑柄与掌纹契合一处,整个人就如一道银光,在浓绿之中流转开去。她的剑招不快,很稳,经历过这么多年的沙场,更是朴拙无华。
此套剑法名曰未央,亦名长乐,意头很好。
老皇帝其实早已经看不清剑招,只瞧着那一片银白的光辉,心里无事,不多久,竟睡了过去。
乔木一路剑法行罢,听着老皇帝微微的鼾声,不晓得该不该停,于是继续,直到老皇帝自己醒来,见她还在舞剑,不由笑道:“你这丫头,怎么这般憨,快快停了,李全,去给公主弄些解暑的绿豆汤来。”
当日黄昏,乔木回栖云斋的路上,忽然想起老皇帝白日说的话,心中一动,绕去了关押皇四子的九成宫。她头一次拿出公主的派头,意外的好用,一群太监侍卫拦她不住,噤若寒蝉,眼看着她进了正殿,与皇四子聊了足足半个时辰。
这件事瞬间就传遍了整个皇宫,皇六子当场砸了茶碗,皇三子也蹙紧眉头,皇七子看着夕阳西下,不语不言。
至于老皇帝,则在李全的服侍下多饮了一碗梗米粥,笑道:“谁说我这个女儿憨傻,我瞧她,聪明地很。”
之后数日,乔木依旧不多理会宫廷琐事,照旧去谢衣那里读书,直到公主府邸落成,不得已又开始应酬前来恭贺的众人。
几个皇子待她的态度发生了巨大变化,皇七子有些疏远,皇三子倒是近了,之前完全对她不屑的皇六子竟恨不得将她当做亲生的妹妹,不单话礼多,喝醉了还要拉着她诉衷肠,更别说送礼送人,公主府里一半的婢女仆从,都是他塞进来的探子。
团团忙了三日,乔木心中惦记谢衣,派下人送信过去请假,也没得到回应。直到第三日晚,终于将皇六子与他的一众门臣送走,才终于得了一点点空闲。
令人厌烦的是,皇六子临走之前还对她挤眉弄眼,好似与她有什么心意相通的默契。乔木心中烦躁,按捺不住,纵马出府,去寻谢衣,不想却扑了空。
独自一人坐在书塾廊下,月辉洒地,风吹竹林,乔木莫名难过,将脑袋放在膝盖上,眼泪从眼眶里流出来,她就将自己抱着,任凭它流。
盛夏结束,她就要回去西塞面对那些怪物了。
还是她一个人,总是她一个人。
7
披着一身凉月,乔木终归还是只能回去公主府,不曾想推开卧房门,绕过翡翠金红的杜鹃屏风,却见床上倒着一个身穿浓红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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